一对新婚的“老夫老妻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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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5年抗战胜利,张灵甫不去和同僚们争夺军长、司令的宝座,却一门心思窝在长沙,演绎英雄追美人的故事。在他最终“抱得美人归”的同时,也顺利当上了74军军长兼南京警备司令,可谓两不耽误。尽管有25岁的年龄“鸿沟”,尽管王玉龄对张灵甫过去的“杀妻事件”和赫赫战功都不甚了了,婚后他们却过起了和谐美满的“老夫老妻”生活。
假使我当时笑一笑,他就没兴趣了
问:张灵甫追求你的各种细节,大概可以拍一部很有意思的爱情电影了。
王:他是请了他的一个朋友张处长做媒。张处长跟他讲,这里有个女学生,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。张灵甫就跑来沅陵,我当时读中学的地方,来看我,结果我不在,没看到。他就到处找我的照片,那时候我们很少照相,一年最多也就一两次,照了也不会随便给别人,所以连照片也找不到。最后他找到一个认识我的人,让他给我打分,那个人打了99分。张灵甫问为什么不打100分,人家告诉他,因为这个小姐脾气太大了。
问:你是小姐脾气很大吗?
王:我也不知道。可能确实是在家里娇纵惯了。而且我不大喜欢和生人接触,所以人家会认为我脾气很大吧。我在衡阳时读的明明中学是男女同校的,可是我以前一直读的女校,一下子进男女学校就很不习惯,人家跟我讲话我都不理,人家都不喜欢我,就觉得我脾气不好。
问:可是你当时只有17岁,张灵甫连见都没见过你,怎么会一下子就铁了心追你呢?他后来是怎么跟你解释的?
王:抗战刚胜利的时候,我的哥哥姐姐都在念大学,没一个敢回长沙,我那时候已经进高中,学期还没完,我就走了,急着回来。我以为长沙还像从前那么好玩。结果就碰到了张灵甫,不然还碰不上呢。回来后,我经常跟我嫂嫂(她跟我同年,大几个月)还有一些同学一起玩。有一天我们在街上走,碰到了张处长,一定要我去他家,虽然我很讨厌跟老男人在一起,但是他一再邀请,只要我们去待几分钟就用车送我们回家,我们只好去了。到了他家,他就给我看张灵甫的字和照片,我心里想这个人太奇怪了,为什么拿个大男人的照片给我看,想干嘛?
问:你当时看出张灵甫一手好字了吗?
王:我根本没看。我跟他讲,我又不是书法家,看不懂,可以走了吗?他就问我住在什么地方,我比较老实,就告诉他我住西园北里。我没敢告诉他具体地址,但是他一打听我伯父,就查到了。张灵甫跟他说,总要看了以后,再决定追不追。所以张处长就带了他来西园。他们故意喊我伯父朋友的名字,佣人就说他不住这里,这里是王士健家。其实那天我在家,但是我一听那个张处长的声音就讨厌,所以根本没出来。
问:后来他还是见到你了。
王:有一天早上,我们几个女孩子出去理发,张处长的太太来了,硬要跟我们一道去洗头发。张处长就站在巷口,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之后,就去通知了张灵甫。后来我们坐在那里打肥皂洗头的时候,张处长就带了张灵甫进来。我根本不知道,心里在想,这两夫妻感情也太好了,洗个头还要跑来看看。因为我们有好几个女孩子,张太太就特地指着我跟他们说:我是陪王小姐来洗头的。张灵甫就站在我背后,对着镜子看我。我也不知道他是谁,就觉得这个人看人怎么这么没礼貌,横了他一眼。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
问:结婚以后,你们说起过当时这些事情吗?
王:嗯。结婚以后他跟我说,假使我当时笑一笑,他就没兴趣了。
问:为什么?
王:可能他也是古板脑筋,觉得女孩子先对男人笑的话,也不好。
问:后来呢?
王:后来他就天天来我们家。开始我根本不理他,不习惯和生人讲话嘛。慢慢慢慢的,他就不让我紧张了,熟了之后,就开始聊聊天。
问:都聊些什么话题?
王:讲历史啊,讲故事啊,就这样。他也不会说爱啊什么。
问:你后来同意嫁给他,主要是因为家里安排、父母之命,还是确实感受到了他的魅力?
王:当然我不讨厌他。他人也不错,长得也很英俊,谈吐很有修养。主要还是我的二伯母,她是文艺界的,比较开放,她很赞成这桩婚事,所以我伯父就没什么意见了。
问:当时征求过你的意见吗?
王:因为后来都很熟了,也没什么征求不征求意见,我也没有多想,很自然就接受了。我还想着,结婚以后就可以自由一点,离开家了,没人管了,不用念书了……唉,你想想啊,17岁的小女孩,是不会想得太全面的,脑筋转到一件事情上,就一直那样想下去了。
问: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对他真的有比较深的感情了?
王:婚后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啊。越来越觉得,他对我什么事情都照顾得很好,可以讲无微不至。我从小就不喜欢动脑筋,最不喜欢让我自己决定一件事情,跟他在一起,我就不用动脑筋,他都能安排得很好。
问:从这个意义上讲,从前包办婚姻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有它的好处。
王:那是的。从前讲门当户对,并不完全是势利,因为生活的环境大家差不多,至少在脾气啊、生活习惯上啊比较容易融洽,可以减少很多摩擦。因为结婚不是谈恋爱,谈恋爱的时候你把自己的缺点都隐藏起来,但是结婚以后天天生活在一起,就没有那么客气了。
问:你和张灵甫的婚姻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王:他一直都很理解我。我是很有原则的人,我不愿意做的事情,没有人能让我做。湖南人比较犟嘛。比如他的上司王耀武到南京来,他的朋友都让我去接他,我说我又不认识他,他一个大男人,我去接他干嘛?去的话就有拍马屁之嫌,这种事情我不干。别人觉得我奇怪,张灵甫就很支持我。
问:当时在南京,都是国民党的大官,你们都没什么交往吗?
王:几乎没有。
问:当同僚们都在争夺74军军长和南京警备司令的宝座时,张灵甫却一门心思窝在长沙追你,居然一点都不怕影响他的前程?
王:他根本不在乎。他投军,完全是因为那时候中国乱得一塌糊涂,他认为自己是个男人,有责任为国家的安定效力。那时候,李天霞也在争取这个职位,还托了蒋介石面前的红人钱大钧。结果因为俞济时和王耀武都力荐张灵甫,李天霞还是没当上,他因此恨上了张灵甫。但是张灵甫根本无所谓,你恨他也好,不恨他也好,他做好他的这份事情,其他都不管。
问:张灵甫是1903年生的。
王:说实话,他从前的事情我都不知道,包括这些年份。
问:他的生日你总该知道吧?
王:我不知道。我是最近看书才知道的。从前我的生日是要过得非常非常隆重的,他会为我过,但他从来不过他自己的生日,也不告诉我他哪一年、哪一月生的。我就笑他说,你是不是怕我晓得你多老了?他笑笑,也不管。反正对不愿意回答的话,他都笑笑。
问:张灵甫参加北伐,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。他求婚的时候,你想过你们之间25岁的年龄差吗?
王:他长得很年轻,而我根本没想那么多。他有一次让张处长来请我们吃饭,我伯母就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一起去了。饭桌上,他们问我伯母多大了,我伯母说她32岁,张处长赶紧说:那你跟我们军长是同年的,你们来干一杯。这样他们就把张灵甫的年龄少说了10岁。
问:这么说你是“上当”了。你们结婚后,也没感觉到相互之间有25岁的差距吗?
王:从来没有。我们在一起,很多性情都很相近。比如我的家里,虽然我不弄,但佣人都训练得好好的,每天要擦、抹,可以讲干干净净一尘不染。张灵甫也是,他是受过军事训练的,抽屉里整整齐齐。
“杀妻事件”真相
问:说起来,当时你对他应该说是很不了解的。他以前有过3任夫人的事情,也没跟你说起过吗?
王:当时都不知道,以后才知道的。
问:包括他有“杀妻”的“前科”?
王:他从来没说过。
问:你也没问过他?
王:我没问过。不过后来,结婚以后,听人家讲过一些。他死了之后,我才逐渐搞清楚是怎么回事。那是他的第一任太太,姓吴,在四川的时候娶的。吴太太是中共的地下党员,张灵甫老是发现东西不见了,就问她,她也不做声,他就火大了嘛。
问:地下党员这个说法,你是从哪里知道的?
王:他的侄儿告诉我,头一天晚上,他们两夫妻住在他家,吵架吵得很厉害,可以听出来,是说她拿了他什么东西。第二天一早,张灵甫就带着吴太太还有他们的女儿一起回乡下老家,路上又起了冲突。回到家,他拿出手枪,就在客厅里把她打死了。
问:是在客厅里吗?但是我看到不少资料,说张灵甫是因嫉妒太太有外遇,在韭菜地里下手的。
王:那是造谣。他不是那样的人。他要打死你,一定会当着你的面,绝对不会从背后开枪。
问:你去证实过地下党员这个说法吗?
王:我回国后,去过西安,见了他们(张灵甫和吴夫人)的女儿。我跟她说,可能你妈妈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,她说对的。因为吴夫人的哥哥是地下党员,这是已经证实了的,再加上她确实经常拿走张灵甫的东西,而且死也不肯开口,所以她应该也是地下党员。
问:这个事件对他影响还是很大。
王:那当然。打死人当然是不对的,但当时他们是各为其主嘛。大概也正是因为经过了这些,后来喜怒哀乐,他都能很平静地接受了。他后来在监狱里被关了差不多1年,很多人保他都没保出来。如果不是因为“七七事变”,他几乎要被枪毙了。经过王耀武等老长官多次力保,他才被放出来参加抗战,将功折罪。
没有婚假的“司令”
问:你们的婚礼是在上海举行的,为什么那么麻烦定在上海,而不是在“首都”南京?
王:因为我们的婚礼,那时候算是很豪华的,而南京,老蒋在那里,你不能弄得太隆重了。而且抗战刚胜利,南京的物质条件不太好,东西不是很全,就算上海也不是很全。当时我去买婚礼穿的高跟鞋,不是小一号,就是大一号,结果只好买大一号的,穿在那么大的婚纱里,不小心就会拐一下。但毕竟上海要繁华一些,一直都是像法国巴黎那样的。问:书里说,“党国元老”程潜是你们的媒人?
王:不是的。我只知道,我们家要求张灵甫找个有名气的人来,他就找了个“主席”,我那时候那么小,根本不知道“主席”是谁,而且他也不是来给我做媒,只是当“媒保”。我只告诉书的作者,那个媒保是“主席”。因为程潜当时做过国民党的湖南省主席,所以他们就写了程潜。其实是不是程潜,我也不知道。
问:婚礼那么盛大,都来了哪些宾客?
王:哦,人是很多,74军很多人都来了。其他都是他的朋友,我也不认识。
问:他的老长官啊,其他政要啊都没请?
王:我不知道,我根本不认识。我只知道,我们的婚礼请帖都没时间发。因为老总统(指蒋介石)是要随叫随到的,所以只好等到最后一刻才出发去上海。我们是前一天晚上坐火车,早上大概6点到上海的,一到就忙开了。幸亏有一家姓罗的,对上海很熟悉,罗太太就带了我去买花、买首饰、买各种婚礼用品。
问:所有这些你们都是婚礼当天办的吗?
王:对,当天办的。我的衣服,包括卸了妆以后穿的旗袍什么,宴席上换的好几身衣服,都是当天几个钟头做出来的。我先生本来还要临时做礼服。他只有军装和黑西装,天气热,都不能穿。后来实在来不及,只好借了罗先生的礼服。
问:就是结婚照上他穿的那件白西装吗?
王:对。罗先生个子也挺高的,比他稍微胖一点,所以那件西装穿上去稍微大一点。
问:婚礼当天你们就回南京了?
王:我忘了几点,肯定是当晚回去的,可能八九点钟的火车吧。因为老总统在那里啊,他一点点事情,一不满意,就要把张灵甫喊去。
问:那天老蒋喊他了吗?
王:没有,但是怕他随时都会喊。
问:心腹爱将结婚,老蒋也不准几天假?
王:那时候啊,他给你假,你就有假,他不给你假,你连礼拜六礼拜天都没有。老总统随便哪天,晚上十一二点钟想起来打个电话给他,他都得马上去报到。
一开始就像老夫老妻
问:资料上说,张灵甫身高1.89米,你有1.7米吧,一个威风,一个漂亮,当时走在街上,应该很“吸引眼球”吧?
王:哦,他其实没那么高。他父亲是1.9米,他是1.87米,我们的儿子是1.83米,孙子是1.81米,所以我开玩笑,张家是“每况愈下”。我也没有1.7米,我是1.68米。我们其实很少有机会一起在街上走,出去有车,只有在古董店里面,或者偶尔在玄武湖、中山陵逛的时候,才会两个人一起走走。那时侯不像现在人那么多,我们去的地方人更少,所以没什么人会盯着我们看。
问:张灵甫毕竟是北大出身,虽然没毕业就投笔从戎,但后来在黄埔也得读书,所以他的文化程度在国民党将军里应该算很高的吧。
王:国民党很多将军的文化素质都很高,但他在其中也算是佼佼者了。他小时候读的不是学校,而是私塾,后来在北大读的又是历史系,所以古文造诣很深。读中学的时候,他一有空就带着纸啊笔啊墨啊,去西安的碑林,临摹魏碑什么,所以那时候的字就写得很好了,学校都给他开书法展。当了师长以后,他又开始专门学习于右任老先生的字,于先生看了之后说:几可乱真。他后来用最粗的一种派克笔写字,也是自成一体,而且是用红墨水写,包括给我写信,都是用红墨水。可能他喜欢红颜色吧。
问:他有没有跟你说过,当年好歹在北大读了3年,为什么没有坚持读完最后一年?
王:因为当时中国军阀混战,他觉得历史系念出来也没什么用,国家这么乱,一个男人不可能安心做学问,所以他就去投军了,后来又跟几个同乡(指刘志丹、胡涟等)一起,去了黄埔。
问:你们毕竟年龄相差那么悬殊,婚后是怎么相处的?
王:我们也没有像你们现在这样,什么爱不爱的,一开始就像老夫老妻,但是彼此很关心,很照顾。我们在一起,就是念念书,读的都是古典文学,他给我讲每一代的文学,唐诗、宋词、元曲什么,我也跟他讲我的心得。我也会陪他去古董店欣赏古董,不过他太忙,很少有这样的时间。几乎每天早上,我们俩都要去他军部驻扎的中山陵骑马,他的那个军部办公室现在还在。一般都是他先早起,去军营升旗,然后打电话给我,我就去骑马。那时候我还不会骑,那些马都是接收的日本军马,很高大,有一次副官把我推上去时用力过猛,我又从那边下来了。张灵甫喜欢逗我,那些军马,只要前面有他的马在跑,就不会停,我怎么叫它都不停,只好死死抓着缰绳。
问:他也不怕摔到你啊。
王:我不知道。可能他有经验,知道不会摔。